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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2021牛年春节,各位老友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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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乡下的年
作者:丁立梅

  乡下的年,是极为隆重的。
  从进入腊月起,人们便开始着手为年忙活。老人们搬出老皇历,坐在太阳下,眯缝着眼睛翻,哪天宜婚嫁,哪天祭神,哪天祭祖,一点不含糊。村庄变得既庄严又神秘。
  蒸笼取出来了。井水里清洗,大太阳下一溜排开了暴晒。孩子们望着蒸笼,一遍一遍问,什么时候蒸馒头啊?什么时候做年糕啊?大人们答,快了,快了。这等待的过程真叫熬人。看看天,那太阳怎么还不西沉,日子怎么还不翻过一页去!灰喜鹊站在光秃秃的树上,欢天喜地地叫着。喜鹊也知道要过年么?孩子们也仅仅这么想一想。那边的鞭炮在响,噼噼啪啪,噼噼啪啪,震得小麻雀们慌张地飞,眼前一片红在闪。娶新娘子呢。一溜烟跑过去。一路上,全是看热闹的人。
  也终于盼到家里蒸馒头了。厨房里烟雾弥漫。门前早就摊开几张篾席,一蒸笼一蒸笼的馒头,晾在上面。孩子们跳着进进出出, 敞开肚皮吃,直吃到馒头堵到嗓子眼。门前不时有人走过,一脸的笑嘻嘻。不管平日关系是亲是疏,这时候,定要被主家拖住,歇上一脚,尝一尝馒头的味道。他们站着亲密地说话,说说馒头发酵发得有多好。问问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空气变得又酥又软,对着它轻轻咬上一口,唇齿仿佛都是香的。
  河里的鱼,开始往岸上取了。一河两岸围满观看的人。鱼在河里扑腾。鱼在渔网里扑腾。鱼在岸上扑腾。翻着白身子。人们的眼光,追着鱼转,心里跳动着热腾腾的欢喜。多大的鲲子啊,往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呢,人们惊奇着。往年真没见过吗?未必。可人们就是愿意相信,今年的,就是比去年的好。
  河岸上撒满被渔网带上来的冰碴碴,太阳照着,钻石一样发着光。孩子们不怕冷,抓了冰碴碴玩,衣服鞋子,都是湿的。大人们这个时候最宽容了,顶多是呵斥两声,让回家换衣换鞋。却不打。腊月皇天的,不作兴打孩子的,这是乡下的规矩。孩子们逢了赦,越发的“无法无天”起来,偷了人家挂在屋檐下的年货——风干的鸡,去野地里用柴火烤了吃。被发现了,也还是得宽容,过年嘛!过年就该让孩子们野野的。
  家里的年货,一样一样备齐了,鸡鸭鱼肉,红枣汤圆,还有孩子们吃的糖和云片糕。糖和云片糕被大人们藏起来,不到年三十的晚上,是绝不会拿出来的。孩子们虽馋,倒也沉得住气,看得见的甜就在那里,不急,不急。
  掸尘是年前必做的大事。大人小孩齐动手,家里家外,屋前屋后,悉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墙旮旯的瓶瓶罐罐也不放过,都被擦洗得锃亮锃亮的。
  多干净啊。旧年的尘埃,不带走一点点。新年是簇新簇新的,孩子们在洁净的门上贴春联,穿花洋布,吃大肥肉。这是望得见的幸福啊。猪啊羊啊跟着一起过年,猪圈羊圈上贴上横批:六畜兴旺。 零碎的票子已备下了,那是给卖唱的人的。年三十一过,唱道情打竹板的就要上门来了。自编自谱的曲儿,一男一女。或是一个男人,倚着门唱:东来金,西来银,主家财宝满屋堆。声音闪着金属的光芒。到那时,年的气氛,达到高潮。

——(山东省)禹城融媒体2023年1月3日播报(主播  庞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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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05:47 | 显示全部楼层
馄饨情结
作者:吴越

  手机上划过一家餐饮店,不禁笑了,显然是为了招徕各地食客,老板在“经营范围”这一栏是这么写的:馄饨,抄手,扁食,百年老店。其实,老板还可以气魄更大一点,添上:清汤,云吞,包面,曲曲。这些都是馄饨在全国各地的不同形态、不同变体、不同名称。
  但要我说,馄饨的大本营应该还是在上海。在上海街头,大馄饨小馄饨、冷馄饨热馄饨、菜肉馄饨、黄鱼汤馄饨、虾肉馄饨……以一种接近主食的身份昂然列于大众选择的前排位置。以前,我觉得只有我的母亲和姨妈这种出门尽想着省钱的妇女们才会到了饭点四处张望找一家平价饭店,坐下来菜单也不看,直接叫服务员“来一碗大馄饨”。曾经,我母亲带着一种困惑的表情,认真地反驳我:“不是钱的事呀……吃来吃去,也就是馄饨面条好吃。”我全然不信,嘲笑她被抠门限制了想象力。然而,随着年龄渐长,我也不自觉步入省钱妇女们的潮流,也渐渐开始觉得“吃来吃去,也不过……”且领悟到,馄饨能做得扎实质朴、煮得莹洁光滑也并非易事,倘若外出办事之余,能觅到一处可靠小店,向隅而食一碗鲜美馄饨,就着忙碌的街景,亦为幸事。
  复旦大学南区宿舍后面有一条松花江路,路上有两家日夜充斥着学生的餐饮店,一家叫乘风豆浆,一家叫无锡小笼。说起来,我对“无锡小笼”的感情更深一层。大三那年暑假,我每天早上乘公交车到淮海路一栋商厦写字楼(现在的K11商场)里一家广告公司实习,做的是文案工作,实际上是整理各种杂志中相关商品的广告剪报,偶尔才有机会旁听参与“头脑风暴”。在我的包底,放着一盒淋了花生酱和麻油的冷馄饨,那是我上公交车前,在“无锡小笼”匆匆买的,权充午餐。我没有实力在淮海路上消费,也没有时间去逛马路,当写字楼里让我仰望的一众广告精英男女们在午间相约离开时,我便走到茶水间,悄悄吃完十二个冷馄饨,迅速处理掉泡沫盒,唯恐被人看见问起。接着,就翻杂志打发时间,梦想着能有一句话、几个字被创意大佬注意到。经典冷馄饨真好吃,吃了十几天也没有吃厌。这样说起来,我年轻时就和馄饨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了。
  有时,馄饨也是一种隐藏菜单。有一次在福州路附近小马路上带女儿闲逛,肚子饿了随意走进一家生煎老字号。生煎、双档、大馄饨,点好还意犹未尽,再来点什么呢?营业员从柜台后抬起眼睛看我们一眼,确定地说:“再来碗小馄饨吧?”女儿拍手称快。我想,这在外地朋友眼里是不是有点不可理喻:一碗大馄饨和一碗小馄饨。不是一样的皮、一样的馅吗?但营业员、我和我女儿都知道,一碗大馄饨和一碗小馄饨的功能、风味、审美情趣都是完全不同的,各司其职。
  这让我很感慨地想起,疫情居家期间,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朋友圈里四处寻找购买小馄饨皮子的渠道,缘因家里一岁上下的宝宝特别挑嘴,非小馄饨不吃。那比邮票大不了多少的一张薄皮,裹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鲜肉糜,沾水合上一搭,在宝宝眼中就是绝美的一餐。后来,也不知道朋友们是否帮到了她。馄饨这简单平凡的家常料理,同样有赖于充足顺畅的供应。这大概就是属于每个人不同的馄饨情结吧。

——《新民晚报》百家号2023年1月3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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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禁炮不如限炮
作者:冯骥才

  大年三十,子午交时,电话铃声不断, 与屋外鞭炮连天之声混成一片。一友人从南方某大城市打来电话拜年。说到年景,对方叹息道:“今年我们这儿禁炮,一片沉寂,守岁成了守夜,这哪叫过年,纯粹是个大星期天呀!”我忽地感到,倘若中国人过年感受不到年意和年味,那将是多大的失落!跟着又联想到,近年各地报纸关于回忆昔日年俗文章骤多,这其间也透着一种浓浓的失落感吧!
  精神文化的失落会比贫穷使人更空洞。随着人们物质愈充裕,这感受会愈深。
  过年在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是最大的节日。每逢过年,人们会不自觉地把阳历换成阴历。平日里生活的兴劲儿,好像都积攒着,这时全使了出来。因此旧时,再穷的人家,也要炖一锅肉,备两瓶酒,请识文断字的念书人用红纸写些吉祥话儿,粘贴在门板上;姑娘们买上三尺红头绳,小小子放一挂小钢鞭!对于含蓄又温厚的中国人来说,每一次过年,都是民族的情感——对生活的情感、乡土情意与人间亲情一次总的爆发与加深。现在总说民族的凝聚力,过年才是一种传统的、自发的、最有效的增加民族凝聚力的方式。不用政府花钱,老百姓自己出钱去增加凝聚力。还有什么方式比这更具魅力和更自觉?
  这种年的情感的载体便是种种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民俗。但眼下这民俗正一点点被取代、被淡化、被消除,比如,除夕间饭馆的包桌定座开始代替合家包饺子吃年饭,电话拜年和Fax拜年正在代替走亲访友。如果再禁了鞭炮,春节电视晚会又不尽人意,年的本身便真的有其名无其实了。有人说,可以去旅游呀,去唱卡拉OK呀,去滑旱冰呀,但那样能找回年的感情吗?年有它专用的不可替代的载体,这便是那些约定俗成的年俗。因而现在,应当做的,是保护和加强中国人祖祖辈辈所挚爱的这个年,而不是在负面上无知地消减它。中国人的年是文化含金量最高的节日。年文化真正是民族精神文化中的宝贵财富。但这财富是否正在被我们自命为“现代文明人”一点点地葬送掉?
  现在禁炮之声正在蔓延。媒体中叫嚷禁炮,偏偏未禁的城市反倒燃放得更加起劲,这种“逆反心理”不能不引起沉思。倘说鞭炮不文明,西班牙人传统的斗牛岂不更“野蛮”更“危险”,为何不禁?倘说鞭炮伤人,游泳年年淹死人,拳击和赛车也伤人害命,又为何不禁?倘说污染,还有比吸烟污染更严重,有百害而无一利,谁又呼吁过“立法”禁烟?最多还不过劝人“戒烟”罢了!
  昨日,上海广播电台要我通过电话参加该市市民关于“该不该禁炮”的讨论,我除去讲了上述观点,还说:长期以来我们似乎被一种思维模式——我称之为“正反模式”限制死了。每对一事,只分正反,非正即反,非左即右,非对即错。对于鞭炮,也是这样:要不不管,任其乱放,愈放愈大愈响,直放得惊天动地;要不禁绝,万籁无声,一片死寂,宛如深山老林才好,好像非此即彼,别无选择。果真就再没第三条道可走了吗?
  我对上海提一个建议:可不可以来点折衷,来点通融,兴利除弊?比方,对于鞭炮做些明文规定——在生产上严禁伪劣,严禁巨响和易伤人的大型和重型鞭炮的生产;在销售上控制销量;在燃放时间上,限制在春节这几日,平时就禁止了;至于燃放地点,可以安排在较空阔之处(当然不是像发配一样放在郊区);同时加强对人们尤其是孩子的燃放鞭炮的安全教育。这不就一方面最大限度减少鞭炮的有害因素,一方面又保留住这千年传统中最具特色的年俗?
  过年,过得就是大年夜子午交时这时辰。燃放鞭炮正在此时,把年的庆典推向高潮,并深深寄寓着除旧迎新,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与企盼。这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狂欢之夜。惟有这灿烂的烟花、炸响的鞭炮与火药的幽香,才能引起中国人一种特有的醉心的生活情感。如果将这鞭炮声换成《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就如同把西方的圣诞老人换成老寿星或财神爷,西方人也会找不到“圣诞感觉”的。一个民族最深的文化是植根心中的“文化心理”,连根拔便会留下一大块空洞,何以填补?我们现在的过年的感受是,苦苦地找不到一种真正的过年的方式。新的没有被认可,旧的又被抛掉,年才这样的无着无落!
  禁炮不如限炮——我这建议立刻得到上海一位听众的响应。有人说还可以增加鞭炮的税收,弥补燃放鞭炮带来的损害。不管这想法是否可行,但毕竟动了脑筋。看来世上的办法非常多,不必非用或全用一个“禁”字。
  “禁”是一种消灭。如果灭掉鞭炮,被消除的决不仅仅是鞭炮及其污染,而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深厚迷人的、不可替代的文化,以及中国人特有的生活情感。我们不会在文化上再这么无知吧!

——“正观新闻”百家号2023年1月2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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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联芬芳
作者:陈爱松

  一场大雪落在了瓦屋上,土墙上,皂角树上。门前的石碾变厚了。旷野里的麦秸垛胖成了巨蘑菇。大地苍茫安然,南山隐而不见。
  乡村在稀疏的鞭炮声中,等着火红的春联梅一般盛开,点缀这盛大的银毯,隆重迎接即将踏着银毯迤逦而来的春节。
  村路上,赶集回来的人拧成了绳。手提着,车载着。在花花绿绿的年货上,常有一卷红纸细细地卷着,用红绒绳系着,放在最上面。
  红纸买回来,一一裁好,要请文化人来写。学校的明灿老师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在校园里支起桌子,为老师和乡邻写联。桌子上摊着一本书,看一眼,写一副,不一会儿,满地都是写好的对联。“勤劳人家先致富,向阳花木早逢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睦邻孝老乡风美,重教读书家运长”……墨汁的气息弥漫在校园里,飘荡在老槐树的树枝间。树上的小鸟跳了几跳,挂在槐树上的打钟绳轻轻地晃悠。
  父亲买的也是红纸,年年自己写春联,虽然他认为自己的书法很一般。父亲一般在卫生室写,铺得开摊子,也方便有人拿着红纸来找他写。一写就是半天,回家来的时候,衣服上还带着墨的味道。
  “二十八,贴花花。”旧对联铲去,新对联登场。每副对联都是各自卷在一起。父亲小心展开,读读内容,才在门框上涂抹浆糊,贴上对联,用小笤帚轻轻扫平。大门上,厨房上,牛槽上,枣树上,到处红艳艳的,真是满院春光了。
  贴对联有很多讲究。比如两扇门上的门心,其实就像两个人,字多的一排是身子,字少的一排是手。身子要靠着门轴,像兄弟作揖,互敬互爱,不能反贴门神,互不搭理。比如对联上下联位置要贴对。对联就是贴在大门的书,古时候书从右边读,对联也是从右边读。上联飞流直下,下联春水向东。说到“下”字时,他的手往下一砍;说到“东”字时,手平着推出。这个手势至今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对“仄出平收”的格律有了朦胧的理解。
  雪花无声地飘着,轻盈的身姿掠过树杈和房屋,窥视着红红的对联,天地之间,一片祥和。
  过年了。鞭炮声响着,孩子们笑着跑着。洁白的房屋,鲜红的对联,山村焕然一新。吃过饺子,父亲带着我们逛街,看人家大门上的对联,写得好的背下来。
  父亲写的春联与别人有些不同。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沾衣欲湿杏花雨,春面不寒杨柳风;兴家必种书中粟,立业须耕砚上田;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这些句子挂在门边,过来过去,有意无意就会看两眼。总感觉每一联都是奇妙的画,每粒字都是值得回味的糖。
  等我也能分清上下联了,父亲就把贴对联的工作交给了我。有时还让我收集对联,过年他来写。于是,抄联成了我的习惯,慢慢竟集了几个小本子。
  后来,印制对联纷纷飞上门楣,闪着光,印着花,一看就喜气洋洋,富贵逼人,内容多是“生意兴隆”“年年发财”之类的话。可父亲依旧自己写联。有年弟弟嫌寒酸,专门买了送回来,父亲也只在大门上贴了一副,家里,依然是手写的对联。为了不太落伍,他也会用金粉来写。他说印制的对联是好看,只是少了墨香。
  墨香?从我实际的体验来讲,墨汁的气味与“香”实在不搭边,甚至已站到了对立面,但赞成父亲手写春联。因为那些联句仿佛奇妙的种子,常常在心中悄悄萌动着春的绿意。
  有年春节,洛阳晚报举行了一次征联,要求在相同位置嵌入“晚报”二字,首奖是一台液晶彩电。觉得有趣,就编了两句发过去:“不论早春晚春,伊洛时时景色好;且看网上报上,嵩邙处处牡丹新。”没想到幸运降临。把电视给父母送回去,家里来亲戚,虚荣的父亲总要拐弯抹圈说到彩电上,还拿出印有照片的报纸给亲戚看。
  前些年,古村落魏坡举行征联比赛,获奖的对联挂在了大门上:“今洛水,古雒水,雒水即洛水,洛神出洛水;先魏坡,后卫坡,卫坡承魏坡,魏紫源魏坡。”父亲专程坐车去了一趟魏坡。他说太阳照着大门楼上黑底金字的联匾,他闻到了木匾的香,还有墨的香,真的很香。我相信他说的话。好墨,不同于化学墨汁,的确是能闻到香的,不仅因为那对联与他女儿有关。
  这两年,临近春节,单位里就会专门组织大家自拟内容,手写春联,内容也多与家风有关,与读书有关。书写时,办公室里红联灿灿,笑语喧喧,墨香缭绕,春意盎然。
  在印制春联很容易得到的今天,手写春联重新承载起文化的传承和家风的熏陶,不仅不觉寒素,反而成为一种时尚。越来越多的人家贴上了手写春联。从街上走过,大门上的手写春联,仿佛身穿粗布大缯的读书人,自有一种腹有诗书的儒雅,一种诗礼传家的气度,一种波澜不惊的从容,一种脉脉流溢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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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兔的年
作者:魏新

  告别“大白”的时代,我们迎来了“小白”。即便黄永玉先生把邮票设计成“小蓝”,但如今提起兔子,还是白,像秋收的白云,丰年的大雪。
  除了白,兔子还让人上来就联想到“小”。尽管在童谣里,“小白兔,白又白”是为了突出可爱,但人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兔子。和兔子有关的俗语多是两种模式:一是兔子的“小”,比如兔子尾巴长不了;兔子拉大车——乱套;大年三十打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再就是挤兑人连兔子都不如,比如兔子不吃窝边草;兔子急了也咬人等等。成语中,带着兔子也多不是褒义,比如狡兔三窟、守株待兔、龟兔赛跑等等。真正得到人肯定的,是兔子的速度,“逸”字最早的意思就是兔子跑得快。生肖中,兔子应该是跑得最快的,尤其是长跑,比马还快,老虎也追不上,用画家刘明雷的话说:“兔子上了路,一步顶两步。”;除了能跑,兔子还特别能生,一年五六窝,一窝八到十只,甚至可以在怀着一窝小兔子的时候,再怀上第二窝,陆续生出,称之为“异期复孕”。
  生生不息,奔跑不止,若没有这两种能力,长期处在食物链末端的兔子恐怕很难生存至今。
  人最羡慕的,是兔子的生殖能力。相当长一段时期,古人认为兔子用嘴就能吐出后代,《论衡》说:“兔舐雄毛而孕,及其生子,从口中吐出。”《博物志》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吐子吐子”,兔就成了“兔子”。要知道,子原本是对人的尊称,如孔子孟子,生肖中,也就兔子享受这一待遇,虽然是谐音梗。
  所以,许多早期文明的文化谱系里,兔子被赋予了丰饶的象征,不光能繁衍生命,还能繁衍知识,如西汉时的梁孝王,所建的梁园又称兔园,吸引了诸多文人,有酒有肉,白吃白喝,顺便进行各种文化交流。大名鼎鼎的司马相如就在那里混过,我也去过,只不过是在两千多年后,有次过年,喝多了,被刘明雷拉到离老家县城四五十公里的商丘梁园区,喝了碗牛肉胡辣汤,感叹:“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兔园只是一个雅称,养的不是兔子,而是司马相如这样的‘流氓兔’。东汉的外戚梁冀建的“兔苑”却是专门养兔子的。梁冀号称“跋扈将军”,权倾朝野,作恶多端,却酷爱兔子,在首都洛阳兴建一个|“兔苑”,方圆几十里,还为每只兔子都制作了户口和档案,以此保证兔身安全,堪称古今中外爱兔第一人。
  古代的兔子虽多,白兔却很少,相当长的时间里,找到一只白兔,就能当成祥瑞,进献朝廷。从汉到南北朝,文字记载中,白兔就被进献了上百次,直到明清时期,或许是因为家养,白兔越来越多,也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了。
  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一阵兔子,照着一本《长毛兔养殖方法》的小册子,做了几个竹笼,大概有四五只。我每天放学,都去喂一会儿兔子,有时去厨房拿一把萝卜缨子,隔着竹笼塞进去,看着兔子吃起来开心的样子,比我吃块大白兔奶糖还要开心。
  每过几个月,大人就把兔毛剪下来,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卖给专门收兔毛的人,开始可能还行,后来兔毛价格降下来,卖不了几个零花钱。兔子刚剪了毛特别丑,像只大老鼠,有时看着光秃秃的它们,心想自己每次刚理发,脑袋大概也这个样子。
  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到家,发现晾衣服的绳子上挂着几张兔皮,我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跑到笼子旁,里面果然空空的,还剩几口散碎的萝卜缨子,那一刻,我实在忍不住哭了,进屋看到大人们炖了一大盆……从此,我有二十多年没吃过兔肉。
  后来还是没有忍住。因为有个家在魏湾的同学,他们那个乡野兔肉非常有名,整只野兔先腌,再炸,做法有些像县城的烧牛肉,颜色也是红彤彤的,但熟兔肉不能用刀切,而是要用手撕,撕得一条条、一缕缕,吃起来软绵绵的,有一种独特的五香味。
  我到这个同学家去过一次,忘了吃没吃兔肉,只记得他有一个同村的“六爷”,年龄比我们大四五岁,辈分比较长,过来陪客。那天的酒喝得很不愉快,“六爷”一激动,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们几个放心,在这儿喝完酒,走着一路骂到城里,没人敢拦!”那场景,实在是兔子戴夹板——充大耳朵驴。
  后来我再去那里,没见到“六爷”,倒是和当地最早做兔肉的人聊了一阵。当时,他家已经由五代人做了九十七年。因为紧靠黄河古道,河滩上,常年生活着大量野兔,当初,打野兔要用猎枪,所以吃的时候要仔细,把里面的铁砂子吐出来;后来猎枪全上交了,就用猎犬追野兔。当地管猎犬叫细狗,顾名思义,狗的四条腿都很细,在滩涂上奔跑起来飞快,才能追上野兔,一口咬住,紧跟着去的人要赶紧把野兔夺过来,拿着盆,现场放血,野兔的血如放不出来,会影响肉的味道。
  现在吃到的野兔肉,也是人工喂养的野兔了,只是出于品种不同,前面还保留了个“野”字,尽管,兔子已经“下野”了。
  和老家相比,济南这座城市和兔子的缘分更深。目前已知时间最早、制作最精美的兔子形象,就是从济阳区刘台子二号墓出土的西周早期玉兔。
  世界上最早的商标,也来自北宋时期的“济南刘家功夫针铺”,商标中间是白兔捣药图案,两侧标注“认门前白兔儿为记”,不知道李清照的缝衣服是否用过他们家的针。
  传说,兔子还救过济南人的命。曾经有一年,济南大疫,玉兔下凡,将仙药撒入七十二泉之中,救治了济南的百姓,为了纪念此事,济南至今依然保留了兔子王的非遗习俗。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要不前阵子兔子王应该撒点布洛芬,哪怕找上三两个泉池,撒成悬混液,多好。
  很多年前,流行过一个段子:有只小白兔每天都去一家商店,问那里的老板:有没有胡萝卜?老板不耐烦,冲小白兔发火,说:你再问我就用钳子拔了你的牙。第二天,小白兔蹦蹦跳跳又来了,问:有钳子吗?老板说没有。小白兔接着问:那有胡萝卜吗?老板忍无可忍,用锤子把小白兔的牙敲掉了。第二天,小白兔捂着嘴又来了:有胡萝卜汁吗?
  我没有把这个故事当笑话看,而是被这只小白兔的执着所感动。故事虽然没有结局,但我认为,后来,老板或许真的会为小白兔准备胡萝卜汁,等小白兔的牙长出来,还会为它准备胡萝卜,相信执着可以改变一切。
  让我们和那只小白兔一样执着,一样努力,即便被误解,被嘲讽,甚至会经历危险和痛苦,但永远相信,心中所盼望的日子终不会把你辜负。
  祝大家兔年快乐,健康幸福。

——《济南日报》百家号2023年1月7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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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2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欢乐的兔子
作者:钱国丹

  兔子是招人心疼的动物,很少有人不喜欢兔子。
  大约六七岁的一天,我经过同村的姑婆家时,眼前忽然一亮,我小小的表弟正在玩一个大花布兔!在这之前,我只在书本上认识兔子,哪见过这摸得着抱得到的布兔啊。我抱起那兔子,喜欢懵了,那种喜欢夺了我的魂魄,以至我明知道拿人的东西不对,还是把它抱回了家。
  父亲见了花布兔子,问我是哪里来的?我如实说了。父亲让我把兔子送回去,我一百个不愿意。父亲说,还给你表弟吧,晚上我就给你们变出个兔子来。
  那时候我们村没人养兔子,我不能想象父亲会到谁家给我抱只活兔来;再说我们家也没有钱,买不起任何形式的兔子。但父亲好像从来不说谎,他说了,必定会做到的。
  我怏怏地把兔子送回姑婆家。几分狐疑几分忐忑地盼望夜晚早早降临。
  天黑定了,父亲点起一盏煤油灯,放在烟囱梁上。然后他侧身立在对面的墙前,将自己的手背贴着手背,两个食指和两个小拇指反向勾起,墙上马上出现了一只兔子,长长的耳朵,亮亮的眼睛,几条腿不住地划拉着。
  父亲发现了我的失望。他活动着几个指尖,墙上的兔子就翕动着嘴巴,父亲配音说:我要吃草草!父亲又翘着中指和无名指,“兔子”的耳朵就一扇一扇的,父亲又配音说:蚊子走开,你好讨厌啊!然后那“兔子”又踢蹬着“腿”,说,狼来了,快跑啊!
  父亲的快活传染了我们。我忽然觉得,父亲的“兔子”是活的,比表弟笨笨的花布兔子好玩多了。于是我和弟妹就效仿起来,父亲纠正着我们的姿态,于是,一壁墙的群兔乱跑,我们嘻嘻嚷嚷,都成一部动画片了。
  然而,这满足不了我对真正兔子的渴望。终于有一天,父亲从集上带回了一对免崽子。雪白的短毛,红红的眼睛,还有一张粉红的三瓣嘴。父亲用竹条钉了一个竹笼,把兔子放了进去。
  我们天天都热情高涨地给小兔子摘菜叶,采瓜花,兔子的吃相很优雅,口开得很小,翕动的频率却高,看着饲料一点点消失在美丽的三瓣嘴里,我们都会由衷地感动。从此,喂兔子成了我们童年的享受。
  渐长,兔子的胃口也大起来。我一放学,就下地打兔草。我尽量挑嫩绿嫩绿的田荠、鹅儿草,不让兔们觉得丝毫委屈。它们拉的屎黑黑的、小小圆圆的,不臭,像一些中药的丸药,父亲戏称它们为“颗粒肥料”,说我们国家以后不再用臭臭的粪肥,只用化学的颗粒肥料,还说我们家是提前走进社会主义了。
  几个月过去,它们就长成一对大兔了。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兔子老扭着身子,用牙齿撕自己的毛,一撮一撮地撕,一点也不怕痛。我想,它是不是身上发痒,是不是长了虱子跳蚤什么的啊?于是我打了盆水,给它们洗了一个澡。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发现兔笼的一角,有些粉红色的肉团团在蠕动。我吃了一惊,继而明白了什么,于是兴奋地大喊:兔子生宝宝了!我们有兔宝宝了!父亲闻声赶了过来,他拨拉着那些小不点儿,一只,两只……一共有7只!原来那撕毛的是母兔,它是用这种方式给它的宝宝营造一个暖窝啊。
  为了给兔子增加些营养,我们给母兔喂些麦肤。母兔的奶水很足,看到那些还未睁眼的小崽子乱扭着身子找不着奶头,我们都急得不行。我干脆伸出手去,轻轻地把它们撮起来,放进兔妈妈的怀抱里。过了几天,兔崽子陆续睁开了眼睛,也开始长出薄薄的白毛了。
  这7只兔子长大了,和它们的父母济济一堂,笼子便有点“兔满为患”。父亲想了想,就将它们放养在一间废弃的旧屋里。旧屋采光很差,墙壁是黑土垒的,地面是黑土夯实的,让屋子显得更黑。父亲在东墙上挖个狭长的窗子,兔子们终于能享受到点点光照了。
  我们努力地给它们打草,然后把草塞进那个狭长的窗口。兔子们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便飞快地集中到窗下,翕动着三瓣嘴享受新鲜的草料。有一天,父亲挎起个大篮子,说,我们上山,拔“牛奶株”去!我们家到山脚有三四里路,一路上,父亲告诉我,牛奶株是一种苦菜,是兔子最爱吃的,且营养特别丰富。
  那野菜可真是怪啊。不管我们弄断了它的根、茎或叶,都会淌出些乳汁来,白白的,浓浓的,和牛奶一模一样,我想把它当牛奶来尝尝,刚一进口,就苦得吐了出来。但我坚定的相信,这东西对兔子大补!那以后,上山采牛奶株就成了我每天的功课了。
  有一天,父亲一位朋友抱来一只黑公兔,换走我们两只白母兔。我们管黑兔叫“黑子”,黑子浑身漆黑,毛皮油光闪亮的像黑缎子。
  兔子飞快的繁殖着,我们根本就搞不清它的数量。有一天,我打开旧屋子的门,看见屋子空空,只有两只兔子慢条斯理地在啃昨夜的残草。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们辛辛苦苦养育的兔子都哪儿去了?
  我发现屋角被掏了个洞。不好,是不是黄鼠狼、小豺狗这些猛兽从洞里进来,把我的兔子拖走了?我在屋子里来回查看着,又找到了几个洞。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我可怜的兔子啊!
  仿佛是为了安慰我,一个洞里冒出个白白的脑袋,继而钻出一只母兔,然后,鱼贯着上来一群半大的小兔。它们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还有像荷兰牛那样花花斑斑的!我不知它们是不是一个妈妈后代,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出生,居然已长得能“生活自理”了!
  我出了旧屋,前院、后院、菜园里到处乱找,被我找到了好些洞穴,兔子们在这些洞穴里闪进闪出,快乐而警惕。我这才明白,什么叫狡兔三窟!我喊来弟弟妹妹一起围截,想把它们捉拿归案,有几次看着就要到手了,可它们一溜烟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掉了。这也让我们明白,什么叫“跑得比兔子还快” !
  兔子带来了温馨,带来了祥和,我们家的日子因此好过了许多。

——《钱江晚报》百家号2023年1月5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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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节二题
作者:冯连伟

备年货
  在我小时的记忆中,春节之前的十几天里,家里就开始了备年货的工作。其实,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时候在广大的农村是一个物品比较稀缺、生活水平较低的年代,因此,在我们老家所谓备年货主要就是母亲烙下大量的煎饼。
  备年货最让人期盼的就是做豆腐和炸“年货”了。那时家里春节之前的二三天母亲都要做一笼豆腐,家里穷的时候有时也和婶子大娘两家或三家合做一笼豆腐,多数时间都是家里独自做一笼豆腐。因为那时豆腐也不是天天能吃的,对节前做豆腐也有一种期盼。记得每次做豆腐时我和父亲可以享受特殊待遇,这就是吃一次“豆腐脑”,再吃一次热豆腐,哥可知姐姐则只能享受其中的一种,而母亲则只能盛一碗“豆腐浆”喝。做好豆腐后,母亲就把备年货的最后一个重要节目上演了——“炸年货”。其实炸年货的那天,我最高兴了,因为是家里的“老幺”,母亲每炸出一锅“年货”来,总是喊着让我先尝尝,一直到现在母亲炸的山芋还有非常深的印象,感觉炸过的山芋又香又软又脆。
  备年货不可或缺的还要备上鸡鸭鱼肉和糖饵果品。现在的物品极大丰富,孩子们可以说想吃啥就有啥,再往前三四十年,那时在我们那个小山村平时吃块糖对小孩子们也是莫大的幸事。因此,母亲置办瓜果梨枣糖饵果品主要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年集才购买。最幸福的还是我,因为我有资格和母亲一起去赶年集,当然母亲买的山果年货我就可以先享用了。过去虽然“穷”,可几乎是过了“腊八”就开始忙年,一直到“除夕”要吃年夜饭了备年货的工作才算做完了。

年夜饭
  “一夜连双岁,五分分两天”,除夕之夜,全家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是守岁的开始,也是最热闹的时刻。
  记得上世纪70年代,那时超级大农村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普遍比较低,我们生产队春节之前300多口人大概杀三四头猪,每人平均分一斤多猪肉吧。每次生产队分肉时母亲都是让我和哥哥一起去领,等到把肉领到手里,心里真的非常高兴。回到家把肉交到母亲手里就盼着大吃一顿,可母亲对分到的这几斤肉可是要做全面安排的,部分是大年初一那天包饺子用的,一部分是用来客人时炒酒肴的,一部分带骨头的是要煮了一家人连吃肉带喝汤的,还有一部分就是用于一家人吃年夜饭做菜用的,这个菜就是五花肉炖粉皮!那时我们都还小,母亲利用吃年夜饭的机会抓紧对我们进行人生教育,印象最深的就是母亲说的“年好过,春难熬”。那时家里粮食少,从过完春节到夏收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母亲总是教育我们“家有存粮,心里不慌”,现在想想我们的温总理反复强调守住18亿亩耕地的红线和确是大智大慧呀!
  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吃年夜饭也不再是盼着吃猪肉炖粉皮啦,更重要的是吃年夜饭时向母亲汇报一下个人的情况,让母亲放心我们都工作生活得挺好,同时向老娘说一些祝福的话,让她感觉到儿孙满堂的幸福。记得1996年哥哥从济南调到青岛工作后,春节带回了几箱即墨老酒,那年吃年夜饭时我们煮了大概五六瓶老酒,吃饭时大家都争着给母亲敬酒,母亲一高兴喝多了。我们把母亲扶到庆上,她本想还给我们拉呱的,可实在睁不开眼睛,一会就睡了。我们边看春晚边包水饺,春晚结束了,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母亲这时也醒了。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母亲惟一醉酒的一次。
  哦,现在的物品极大地丰富,春节期间超市也正常营业,再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去忙年了,人们可以利用春节放假期间走亲访友,城市里年夜饭很多家庭也改到饭店吃了。但过去备年货吃年夜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母亲走了,现在是我们每年还是带着年货回老宅过年,可和母亲一起过节吃年夜饭已经成为一种回忆。我最想念的还是小时和母亲赶年集置办年货的经历,想吃她做的五花肉炖粉皮……

——《齐鲁晚报》百家号2023年1月9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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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41:11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忘家乡的拜年
作者:杨克汶

  春节俗称过大年,各种喜庆活动应有尽有,如贴春联、放鞭炮、舞狮舞龙、演唱百戏等,而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拜年了。
  严格地讲,拜年是从农历年夜里开始的。零的钟声响过,整个村子鞭炮齐鸣,响声震天;节日的气氛顿时笼罩了千家万户。父亲对我说,放鞭炮是有讲究的,经商干买卖的放急捻子鞭炮,急急火火才能赚钱;靠种地生活的家庭,放慢捻子鞭炮,沉住气,慢慢来,不慌不忙迎丰年。这个时候,大人小孩全都停止守岁,涌进堂屋,欢笑着迎接新年的到来,拜年活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拜年的次序很讲究,要先拜天,后拜地再进行家拜。一家人中,晚辈给平辈拜年,平辈之间相互拜年,尔后进行近拜,就是给家族里的长辈拜年,最后远拜,给外姓邻居中的长辈或亲朋好友拜年。
  先说拜天,拜天之前,家长要点燃冥纸,摆上供品,放完一挂鞭炮后,才能开囗祷告,无非是祁求老天风调雨顺,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话。然后,家长在前,全家殿后,头向东北泰山方向,虔诚地跪下去,磕头十个,算是拜了天地,最后,家中的长子在鸡舍、猪屋、狗圈、牛棚、厕所和家中所有的门口,各点燃一张冥纸,并磕一个头,感谢它们给家人带来的幸福和安享。
  家拜中,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要赏给“压岁钱”,数额不等,我小时候的压岁钱一般是两角,有时五角,用红纸封好递给我,保佑晚辈在来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健康成长。
  家拜活动结束后,家中只留长辈,晚辈全部出门拜年,这时,都穿上新衣裳,面带笑容,见面就抱腕秉手说:“恭喜新年”、“新年好和见面发财”之类的过年话。我家是一个大家族,光家族就有17个门口,贯穿村里的东西南北,走一遍要三个小时,在家乡,拜年可不是件小事,家族中,必须面面具到,特讲究,谁家去的人多,这家人保证有人缘,威信高,反之,门可罗雀,人都躲着走,恐怕连个儿媳妇都难找。所以,大拜年家家户户都敞开大门,迎接年轻人和孩子们的祝福。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拜年的人群,一伙伙、一群群、三三两两,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拜年活动之所以经久不衰,主要是拜年加深了感情,调节了隔阂。
诗从爆竹声中寄,
梦自疏梅影里裁。
兔来虎走除旧岁,
兰幽竹逸抱初心。
年华岂可守株待,
幸福偏从咬菜知。
广纳春风新世象,
多沾福气足人心。
——《齐鲁晚报》百家号2023年1月10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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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47:56 | 显示全部楼层
都说年味越来越浓了,年味究竟是种什么味?
作者:孙葆元

  每当岁末,春节的脚步逼近时,人们总有一种异样感,心骚动着,莫名的兴奋挥之不去。有生活经验的人说,年味越来越浓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年味是个什么味,是舌尖上的甜、嗅觉中的香、耳朵里的悦、眼睛装下的彩?都是,又都不是!
  是休假的计划、回家的行程、居家的闲适,抑或是岗位的坚守?都有,又不全有。
  那么,年味是种什么味?是人生的回顾、岁月的盘点、来年的打算?
  干脆,什么味不味的,年就是一个日子,与平时没有不同,人生就是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度过的,年是一个情感的附加,不去想它,它就是普通的一天。
  可是人人都念着它,单位在总结过去的得失,企业在规划来年的目标,打工的人查看着高铁的车次,热火朝天的工地安静下来,高速公路上的车挤成了长龙,城区里的车明显减少,车如流水般的马路空置出来,一眼可以望到地平线。
  所有的感官都告诉你,这就是年!
  年味是心里的味,从每个人的心底生发、发酵,膨胀起来,浩荡成岁月的文化。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卷入其中,你必须随波逐流,容不得矫情,这个力量就是年。
  年又是宇宙的味,星汉如规,万木入仪,秋谢春发,挡不住,是因为我们都置身规律中,无可违背,只应遵循,这就是“味”。
  人生经年,岁月入味。我也曾年年踏上回家的路,那是去郑州看望岳父和岳母,我的父母早逝,那边的父母就是至亲长辈。
  忙到年根,搭上绿皮火车,从济南出发,下京沪,转道徐州,再上陇海线,要十二个小时的行程。
  我算了一笔时间账,省亲来回二十四小时,整整一个昼夜,当时假期五天,其中有一天是在路上度过的。
  出行是兴奋的,很快旅途的枯燥驱走了兴奋,小小的女儿开始打瞌睡。为了哄她,我指着车窗外说:你看,那里有一条狗!果然,一条黄狗在村头跑着。
  生在城里的女儿没见过狗,一下子来了兴趣,原来狗是这样走路的!她跳下座位,学着狗在车厢的甬道上爬,逗得邻座哈哈大笑。
  我说,咱们数狗玩吧。
  列车从一个个村庄旁驶过,有的村庄没有狗出来,有的村庄竟有三四条狗追逐着玩耍。当数到第十九条狗的时候,女儿趴在车窗边睡着了。
  我们这年轻的一家像候鸟一样归巢、远航,在一次次回归与返岗中眼见得父母老去。
  我的年味就是奔波的味,留在记忆中,终生挥之不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年。
  如果问,过年这些天的假期,你最喜欢哪一天?有人喜欢除夕,有人喜欢初一,过年嘛,不喜欢年喜欢啥?做媳妇的喜欢初二,这一天可以回娘家。
  我独喜欢除夕前的一段时光,也就七八个小时。那是一个时辰,生产科已经不安排生产任务,销售科也不安排车辆外出,一踏入腊月门,企业便计算职工福利提留,安排工会给大家发点年货,会计科提前把年终奖发下去,工厂里一片喜气。工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打扫卫生,从设备到工作台,从地面到玻璃窗,全部用水清洗过。
  忙完了这些,大家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时候几位副厂长及生产、设备、质量、保卫等管理部门便组织安全卫生大检查,电路要拉闸,暖气要不泄漏,室外水管要适当流水,防止夜间冻裂,仓库贴上封条,一切符合安全要求,就宣布可以离开了。
  这时各车间一片欢呼,男职工打着呼哨,男男女女簇拥着奔向自行车棚,推起自己的车子,退潮般向大门涌去,片刻间工厂就静下来。管理部门也松弛下来,女的顾着家,提前走了,男的聚到一起,搬桌子、排椅子,开始打扑克牌。
  平时他们巡逻,在车间抓牌抓赌,现在自己可以玩一把了,他们不大呼小叫,在走廊上只听到啪啪的摔牌声,间或有人得意地大笑。
  那时候,企业开支严格,这些扑克牌都是他们自己掏钱购买的。
  我没有打扑克牌的习惯,这个时候会独自再在厂区转一圈。不再喧闹的厂区真是好风景,每一条甬道、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们产品的产床,我们的品牌从这里出发走向市场。
  这一刻,时光似乎是停滞的,可以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一看来路,平时只顾着往前赶路,赶路的时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丰收是需要回过头去看的,回看丰收是年的陶醉。
  翻过这一天的日历就是年,年是另一段时光之路的起点,我们又要启程了。
  此刻,年味是短暂的回首和瞻望。
  一转眼,那个趴在火车车窗上数狗的女儿长大了,我们也退出了职场。
  退出职场后的日子混沌起来,似乎每天都一样,模糊了生活的仪式,所以每天都是年。
  我们已经不用再凭物资的储备积攒年味,不用期限衡量年的长度,时空中年的坐标没有了,只剩下概念中的年,这个年也就失去味道了。
  突然,我收到大宗的快件,从饼干、干果、糕点到毛衣、外套、运动服,从擦玻璃的机器人到吸尘器,一个个单号飞入手机,于是忙不迭地跑菜鸟驿站。
  女儿在手机上逗我们遛腿,每当我们一趟趟跑的时候,年就离着我们不远了。
  女儿的假期就是我们的年。
  我常常想,一家为什么是这几个人凑到一起?是血缘,更是时空赐予的人生之缘,这个缘只有几十年,在岁月里稍纵即逝,我们说珍惜,最珍惜的就是这段岁月。
  一家一段岁月,不可交替,不可更迭,且做着减法。
  所以年让我们百感交集,既有奔向未来的冲动,也有失却往事的记忆,在得与失之间,我们渴望的是团聚,是朝夕共处。
  我说,人生百年不如团聚百年,盼着那些亲人们与时永在。
  年味是时光的味。

——《齐鲁晚报》百家号2023年1月11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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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 23:5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年
作者:秦斧晨

  随着屯子里此起彼伏的猪叫声,孩子们的心就开始痒痒了,那躁动的馋虫,爬出了嗓子眼儿,爬向了仓房……
  杀年猪喽!杀年猪喽!
  杀年猪,意味着要过年了。过年,就会有鱼有肉吃了,还要拆下缝在棉袄外的旧布,露出崭新的、藏青的棉袄面,姐姐和妹妹还会扎上鲜艳的发绫子……我们每天都眼巴巴地数天、撕日历,瞟着仓房——我是多么期待打开那个小小的、黑黑的仓房的门呀。那里,有父亲拉着爬犁用猪鬃猪毛在两公里外的供销社换回的冻鸭梨、有妈妈用工分买回的五颜六色的糖球,还有一家人蒸了好几天才蒸出的黏豆包……这些好嚼果,全装在仓房的一口大缸里。
  那甜甜的、酸酸的、粘粘的鸭梨呀、糖球呀、豆包呀,把我的童趣逗拾得心猿意马,只恨那把大铁锁,总是死死地守着仓房的大门,让我不知多少次眼巴巴往仓房里偷看。可,只有母亲掏出拴在裤腰上的钥匙,我们才知道好事来临……好像母亲随手向大缸里一掏,就掏出了一把一把的甜蜜、一捧一捧的幸福……
  我家的年猪已经长到二百多斤了,好不容易熬到腊月,该杀了。家里实在没有喂猪的粮食,清汤寡水,不杀不仅不再长膘了,还会渐渐瘦下来,掉秤。妈妈心疼,父亲着急,就把村里杀猪匠请来,大清早就结束了那口猪的命,临近傍晚,我家就飘出了肉香,弥漫了半个村子。父亲请来村中所有亲戚,还有队长会计猪倌,坐满了三大桌,大伙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吃掉的加上给杀猪匠拿走的一块肉,有一脚子。妈妈背地里没少磨叨,想到养猪的苦和儿女们都没有上桌的份,眼巴巴地看着父亲陪着他们吃,心疼。
  第二天,剩下的猪肉、猪头、猪蹄和下水,被父亲用冰块浇水冻在园子一角,等待着春节临近,再刨出来食用。那隆起的小冰包,也就成了我们的念想和诱惑。杀猪前,妈妈为了我们能吃的荤腥多几天,就起早贪黑多切了两大盆酸菜,然后一股脑倒到煮肉的大锅里,油脂和碎肉,就渗进酸菜里,成了一道百吃不厌的杀猪菜,在腊月到除夕这段时间,每天的饭桌上,都能有一盘子荤菜,来慰藉我们缺少油水的肚子。看到荤菜逐渐减少,母亲还会再切一些酸菜,掺进去,来延续这种美味。
  还有,就是焅油渍了。夜里,母亲在油灯的暗影里忙碌,她把杀猪匠剔下的板油,和猪肚子的肥肉,一刀刀切成小块,放到铁锅里熬。熬一阵,就掀开锅盖,用一把铁勺子,撇锅里的油,一勺一勺地倒进那只口小肚大酱紫色的坛子里。坛子里的荤油,有年会满,有年会不满。而遇到杀不起猪的年头,坛子就干脆空置着。坛子里的猪油,一般是要吃一年的。母亲熟稔地控制着每天该消化掉多少猪油。这只荤油坛子,只有到了每年杀猪的时候,才会被母亲从角落捧出来,舀尽底部的陈油,再一点一点装上新油,回到那个角落。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本来是等着吃油渍的,可困意袭来,都坚持不住了,就趴在炕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亲突然把我们扒拉醒,睁眼一看,是一碗泛着油光、飘着香气的油渍。我们不顾一切地开始享受着……碗,很快空了,一抬头,母亲正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抽着叶子烟,慈祥地看着我们,她的脸颊挂着黑黑的灰,头发好像白了一绺……
  那一夜,我们做着美梦,回味着油渍的香。
  日子飞快地往前跑着。
  而忙年仍一板一眼地进行着。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那天,全家人是要吃黄米饭的。黄米饭是由糜子磨成的,粘。如果年景好的话,父亲会乐呵呵地捧来摆在紫漆柜盖上的白糖罐,一人分给我们一勺糖,拌在黄米饭里,很是香甜,而母亲会从荤油坛里,㧟出一点荤油,一一分到我们的碗里。黄米饭拌荤油,可能就是那时最好的拌饭了,香,香的我们不忍快速吃完……
  过年是不能少了鞭炮的。父亲会给我们几角钱,让我们到供销社或镇上买几挂小洋鞭,几包灯笼用的磕头了;姐姐和妹妹和村里的女孩子,都要买发绫子。发绫子五颜六色,戴在她们的头上就有了生气和芬芳。
  腊月二十左右,家里要除尘和糊墙。我们买不起专门用来糊墙的窝子纸,在兽医站当会计的父亲就偷偷把单位的旧报纸、旧杂志拿回家,这也许就是他一生中唯一贪占公家东西的例证。夜晚,父亲会换上瓦数大一点的灯泡,提高屋内的亮度,全家人就开始糊墙、糊棚,有的刷浆糊、有的为站在高处的父亲递刷好浆糊的报纸……就这样,满屋子就被报纸包围起来,烟熏火燎一年的屋亮堂了,而那些糊在墙上的文字,也就成了我们一年中时常阅读的“报刊栏”,躺在炕上也会看到棚上大红的“毛主席语录”“农业学大寨”和“工业学大庆”以及毛主席会见外国友人的大幅照片……还有年画上的鲤鱼跃龙门,大胖小子吃仙桃以及《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等样板戏剧照连环画。
  墙糊完了,年画也贴好了,父亲接着要更换相片。相片都铺排在玻璃木框里,悬挂在东墙或西墙上,是土屋里最豪华的风景画。
  那些老照片,就像是挂在我心间的一扇窗户,成为我生命摇篮中的风俗画。
  无论哪一张照片,都深藏着一个故事在里面。是的,那些老照片是会说话的,仿佛老祖母在絮叨。尽管记忆已经发黄,仿佛隔着遥远的麦浪的海,但没被浪涛湮没的一缕二胡曲,依然温馨着梦境,让我们在似睡非睡中,聆听到了隔世的声音。
  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要亲自摘下来,更换镜框里的五彩纸,重新排列照片,以此改变一下一成不变的风景,就像一位画匠构思、涂抹他的画布。这样,照片还真有了新鲜感,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的每个镜头,不得不重新寻找,重新复习这些深厚无边的背景。
  好客是庄户人的传统,即使家徒四壁,清贫寒酸,可一旦来了亲戚,也要尽其所能,改善一下伙食,或是烙油饼、煮面条、包饺子、炒鸡蛋……总之,母亲都要想尽各种办法,为亲戚备好一年当中家人都很少吃的食物。而老远赶来的亲戚走进土屋,最先浏览到的就是这些挂在墙壁上的老照片了。老照片让人缅怀起逝去的先人,以及逝去的岁月,更能想起那些淡忘了又曾忘不了的朋友、亲人,使他们再次涌动起原始的怀旧情结。
  母亲经常撩起围裙,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这些镜框,好像拂去了岁月的尘埃,日子也就鲜鲜亮亮起来。
  只有三到五年之后,照片才能攒多,这些照片大都是从亲戚那要来,或流动的照相师傅走村串村时,母亲用鸡蛋作为报偿,换回那个年代的永远存真。父亲就请村里唯一的木匠打了镜框,到二十里外的镇上买回玻璃,一张一张把照片镶在镜框里,并按着顺序挂在墙上。因为又多了这块装饰,还要请木匠吃饭,并没有影响我们的食欲,相反倒使一家人增添了少有的欢欣,增强了不少的活力与生机。
  老照片都是黑色与白色的,以写实的手法记载着我们哇哇坠地后第一声嘹亮的啼哭,记载着举家迁徙漂泊的岁月,老祖母恬淡的微笑,深深隐匿到皱纹中的沧桑,不易察觉、欲言又止的瞩望……火盆是道具,还闪动着明明灭灭的希冀;田野是背景,一垅一垅的诗行,茁壮着广袤无边的遐想;三套车运载着高粱捆,行进在返回村庄的大路上,仿佛是泊在大海之中的一朵浪花,我们好像已经听到清脆的蹄音与大海的潮汐,交织而出的旋律——人生短暂的时间里,能够与稼穑合二为一,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可能有很多机会,但可能全阴差阳错了……
  这些照片是那么平常,可正是这平常让人不易忘记,且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而今,回到老家,很少能看到那种在墙上悬挂一排的镜框了,黑白照片也几近绝迹。看到的是五彩纷呈的大幅结婚照,粉饰得新人恐怕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日子好了,照片提档升级了,可看后总是像缺点什么?缺什么呢,也许是对生活的那种孜孜以求的情趣吧。
  真怀念家家都挂的镜框,以及镜框里那么多趣味十足的老照片。
  “二十六刨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摇街走……”
  要过年了,是不能不竖灯笼竿的。用五彩纸剪成小旗贴满树头,然后绑在一根木桩上。有了灯笼竿,就该有冰灯。其实制作冰灯,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冰冻厚了不透明不说,还沉重,冻薄了不结实,易碎。我们先用水桶或铁盆装满水放到外面冻,等铁桶、铁盆四周以及上面结了两三公分厚度的冰,就得赶紧在上面打一个洞,倒掉里面一些水,再冻个把小时,然后拿到屋里暖一会儿,冰灯的外罩就从铁桶和铁盆中脱离,成了,接着弄一小块木条,中间钉一根用来固定蜡烛的钉子,再把木条放进冰罩底部固定,同时在冰罩上部钻两个小窟窿,以便拴绳提拎。竖起灯笼竿、挂上冰灯,年就脚跟脚到了。
  冻冰灯这个手艺活,其实还可以将带颜色的纸放在水里,冻双喜字、大公鸡、小绵羊啥地,一般都是由大哥操作,我们为他打打下手而已。那时,大哥一米八的大个儿,英姿勃发,又是高中生,还在公社的铁木社当过车工、翻砂工,那是老招风了,和他一般大小的姑娘小伙,几乎都围着他转。
  腊月二十九或是年三十上午,父亲该一显身手了。别看父亲只念了五年书,可有两样在我们屯子那是首屈一指:打算盘和写毛笔字。每年入冬,生产队秋后算账,父亲的算盘打得山响,节奏明快,胜过摇滚键盘手;而到了年跟前,他的毛笔字表演,观众众多,只见他盘腿坐在母亲为他放好的八仙桌旁,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一管毛笔开始在红纸上龙飞凤舞,“金鸡满架”、“肥猪满圈”“抬头见喜”顷刻之间在整个屯子房前屋后发表出来;我和大哥也不闲着,用土方土法刻起挂钱,和父亲的对联搭配着,粘满门楣和土墙…… 那五颜六色,让小村有了明亮、有了生机,也有了希冀。父亲会背着手,像检阅三军仪仗队的国家元首,欣赏着他的作品,眼角眉梢荡漾着一丝丝得意和满足。
  过年,灯笼是不能少的。
  除了冻冰灯,还做玻璃灯。简单的,就用麻皮蘸上柴油,拴在罐头瓶靠近底部位置,然后点燃,罐头瓶底就会齐刷刷炸掉,配个木头做的灯座就成了灯笼;为了得到罐头瓶,我就装病,躺在床上不起来,不吃饭。妈摸了摸我的头,就邪乎大张地说:“有些低烧,快给他买瓶黄桃罐头吧……”要知道,那时能吃上罐头的都是老人,是亲戚间走动串门的“四合礼”中一项。而买这瓶罐头,就要少买父亲要喝的酒。吃罐头时,妈妈分给了围上来的弟弟妹妹一些,剩下几块留给我,还有罐头汤……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完罐头、一小勺一小勺喝完汤,再用水涮涮罐头瓶,把刚有一些甜味的水喝掉,病立即好了……
  灯笼还有用五彩纸糊的,虽亮度不好,可也十分招摇;最高级的当属邻居表哥做的玻璃灯笼了。当民办教师的表哥用玻璃刀割出一条一条的玻璃,再用黑胶布往一起沾……我是相当羡慕表哥做的灯笼的,只可惜我拿不出玻璃和黑胶布,玻璃灯笼也就成了梦……
  梦,并未破碎。
  年三十晚上,小伙伴们仨一群俩一伙拎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冒着严寒,出没在屯东屯西的夜色中,老远一瞅,仿佛地上的星群。小伙伴们比试着、疯闹着,成为幸福的除夕之夜的前奏!
  接下来,就到了发纸环节——黄纸点燃,祭奠祖先;接着送灯——用谷糠或是苞米瓤子浇上煤油,点着,一堆儿一堆儿地撒,鸡架前、猪圈边、狗窝旁……整个院子,火光四射,这是农家大院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是父辈们憧憬光明的一种表达!
  临近午夜,不知村子里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那噼噼啪啪的响声,就成导火索,整个村子瞬间鞭炮齐鸣,二踢脚、钻天猴,在天空炸响,闪着光。这是村人对上苍的宣泄,还是迎接天神,祈祷大地丰腴,我不得而知。反正,数千年来,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先辈们都是这么过年的。吃完了饺子,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睡觉的,和小朋友们玩耍、打牌、掷嘎啦哈,一定要坚持天亮……因妈妈告诉我:年三十不精神,一年不顺当。
  我信了,后来没坚持住,由此这半辈子过来,总是坎坎坷坷。如果信了妈的话,有可能顺顺当当,那有多好呀!
  忙年,忙得一丝不苟,忙得有板有眼,忙出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忙出了孝道、友爱和情怀。
  如今,父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就再也没有贴过现场书写的春联了。看着那成批量、又模式化的内容,尽管精致了很多,可似乎缺少了温度、缺少了墨香,怎么也感觉不出那春联里散发的情谊。到了耄耋之年的母亲在姐姐家过着恬淡、幸福的晚年时光。前年冬季,又在姐姐的陪伴下从最冷小镇呼中去了三亚 ,微信视频中,母亲孩子似地摆着造型,十分幸福。这是母亲一生走得最远的路,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为了过暖呼呼的冬天,从祖国的最北端飞到了最南边。我也人近六旬,而家乡早就成了纸上的名字或符号——那里有我青葱的记忆、祖先的坟茔,尽管回家的渴望一年比一年强烈,可回去了,我还能找到老屋的影子吗?还能寻到童年的快乐吗?想必故乡早就忘记我这个漂泊他乡半生的游子了……
  想想,少不更事时,我们不愿走远,生活虽苦,一家围坐,灯火可亲,而今老大离家,分隔多地,乡思和乡愁,已经染白了沧桑年轮。前几年我们还能团聚在母亲身旁过年,可现在想那已是一种奢望,团圆不起来了,就是聚了,晚辈们大都低头一刻不闲地摆弄手机,说话显得多余,年的氛围随着现代高科技的普及一点一点淡了……
  幸福之中,我又有些担心。若干年后,还有过年的必要吗?因为我们天天都在过年——不用买新衣、不用办年货,更不用糊墙,也不用做灯笼……还会有人盼年吗?一大家人天南地北赶到妈的身边过年的场面还能坚持多久?

——《重庆晨报》“上游新闻”百家号2023年1月11日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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